第三十四章 边界之外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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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因为苏未央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已经彻底变成黑色晶体的眼睛,此刻转向他。没有瞳孔,没有反光,只有纯粹的、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。她张开嘴——嘴唇边缘已经开始结晶化——开口,发出的不再是她的声音,而是无数声音的叠加、混合、扭曲,男女老少,痛苦绝望,汇聚成一股撼动灵魂的声浪:

    “痛苦……不是能源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右手——那只手已经彻底变成了覆盖着尖刺的、污浊的黑色水晶手。她抓住刺入自己胸口最粗的一根探针,五指收紧。

    黑色水晶从她手指接触的位置蔓延上探针,瞬间将其覆盖、同化。

    然后,她猛地向外一扯。

    探针从中间断裂,断口喷涌出黑色的、如同沥青般的能量流,溅在地上,腐蚀出嘶嘶作响的坑洞。

    紧接着,她身上所有的黑色水晶,在同一瞬间,爆炸了。

    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,没有冲击波,没有碎片横飞。是情感的爆发,是痛苦的释放。

    无数黑色的水晶碎片从她身体表面剥离、飞溅、悬浮在半空中。每一片碎片都在空中变形、重组,表面浮现出清晰到令人窒息的人脸浮雕——那些被反应堆抽取了情感的人的脸,他们在哭泣,在尖叫,在无声地控诉。碎片在空中汇聚、旋转、凝聚,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引——

    最终,凝聚成一把剑。

    一把完全由黑色水晶构成的、长约一米半的巨剑。剑身布满了不断流动、变幻的痛苦人脸,那些脸孔在剑身上起伏、挣扎,仿佛想要挣脱这结晶的牢笼。剑柄是一个蜷缩的、哭泣的孩童形状,孩童的脸正是反应堆核心中那个孩子——秦明的面容。

    剑悬浮在半空,缓缓旋转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、纯粹的痛苦波动。

    然后,它动了。

    像有生命般,剑尖调转,指向陆见野。

    下一秒,它如黑色的闪电般射向他。

    陆见野下意识地伸手。剑柄稳稳落入他掌心,冰冷刺骨,沉重如山。

    接触的瞬间,海量的信息洪流如决堤般冲入他的脑海——不是语言,不是画面,是纯粹的感受:四十年间,被这个反应堆吞噬、榨取、折磨的所有人的痛苦。被抽干情感的虚无,被囚禁在容器中的窒息,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能源的绝望,对死亡的恐惧,对解脱的渴望,还有那永无止境的、深入骨髓的疼痛……千万人的痛苦,汇聚成一股黑色的、咆哮的洪流,在他意识中横冲直撞,几乎要将他的自我撕成碎片。

    那些痛苦最终凝聚成一个声音,一个由千万人残存意志融合而成的、震耳欲聋的集体呐喊:

    “杀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结束这场持续了四十年的折磨。”

    “结束这场以痛苦为燃料的‘净化’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握紧剑柄。剑身开始剧烈共鸣,共鸣的不是他的情感,是剑内储存的、千万人累积的痛苦。那些痛苦通过剑柄涌入他的手臂,顺着手臂的血管和神经向上蔓延,涌入他的心脏,灌满他的胸腔,挤压他的灵魂。他感到自己在燃烧,在崩溃,在碎裂,但同时,又有某种更坚硬、更冰冷、更锋利的东西,在这极致的痛苦中被锻造、淬火、成型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向秦守义。

    秦守义脸色剧变,第一次露出了可以被称之为“恐惧”的表情——虽然那恐惧很淡,几乎被理性立刻压制,但确实存在。

    “不可能……”他的声音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,“情感实体化……这是古神碎片完全觉醒、与宿主深度共鸣后才可能出现的现象……你的数据明明显示——”

    陆见野举剑。

    动作缓慢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剑身嗡鸣,黑色的水晶光芒大盛,不是照亮,是吞噬周围的光线,让整个地下空间变得更加昏暗,只有剑身上那些痛苦的人脸浮雕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微光。那些浸泡在容器中的人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他们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剑的方向,脸上凝固的、极致的痛苦表情开始松动,出现了一丝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、却真实存在的……希冀的光。

    秦守义后退,但身后就是反应堆冰冷的透明外壳。他慌乱地操作手环,手指因罕见的急躁而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“自毁程序……启动最高权限……既然无法获得完美样本……那就让一切……回归原点——”

    陆见野的剑落下。

    但不是斩向秦守义。

    黑色的剑锋划过一个决绝而优美的弧线,斩向反应堆外壳上那些最粗的、连接着核心中孩子的能量输送管道。

    “不——!!!”秦守义发出一声尖锐的、不似人声的尖叫。

    剑锋斩过。

    没有金属碰撞的声响,只有一种沉闷的、如同撕裂厚重布匹的声音。管道应声而断。

    黑色的、粘稠如实质的痛苦能量从断口处喷涌而出,像被斩断动脉的巨兽在喷溅最后的、污浊的血液。能量没有向四周扩散,而是被黑色水晶剑主动吸引、吞噬。剑身变得越来越沉重,越来越冰冷,陆见野几乎握不住,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手腕流下,滴落在剑柄上,立刻被黑色的水晶吸收,不留一丝痕迹。

    反应堆核心,那个孩子——秦明——停止了抽搐。

    他空洞的、覆盖着浑浊薄膜的眼睛,第一次,缓慢地、极其艰难地转向了陆见野的方向。嘴唇微微翕动,没有声音,但口型清晰无比:

    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脸上那凝固了不知多少年的、极致的痛苦表情,终于彻底松弛,变成了一种平静的、近乎安详的释然。他的胸膛停止了起伏,身体不再有任何动静。

    他死了。终于,彻底地,解脱了。

    秦守义看着儿子失去生命体征,脸上没有悲伤,没有痛苦,只有扭曲的狂怒和彻底的疯狂:“你毁了他!你毁了我四十年的心血!你毁了一切!那就一起毁灭吧!”

    他猛地按下了手环上那个猩红色的按钮。

    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动。墙壁龟裂,巨大的裂缝如黑色闪电般蔓延。天花板崩落,大块大块的黑色合金和混凝土砸下,将那些透明的容器砸得粉碎,里面的人摔出来,瘫在冰冷的地面上,茫然地看着周围崩塌的世界,仿佛刚从一场持续了太久的噩梦中醒来。

    自毁程序启动了。

    反应堆开始过载,外壳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缝,黑色的、浓缩的痛苦能量如岩浆般从裂缝中涌出。但那些能量没有扩散,而是开始向内收缩、压缩、凝聚,形成一个黑色的、旋转的、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的点——

    情感黑洞。

    它开始吸收周围的一切。碎裂的墙壁被无形的力量拉扯、扭曲、吸入,消失在黑点中。破碎的容器、断裂的管道、散落的仪器,全被吸入。连声音都被吞噬,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、令人耳膜发胀的寂静。光线迅速黯淡,仿佛连“光”这个概念本身都在被那个黑点蚕食。

    秦守义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逐渐扩大的黑洞,脸上露出了扭曲的、疯狂的笑容:“一起死吧!一起化为虚无!这才是最彻底的净化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话没有说完。黑洞的边界扩展,触碰到他。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,他整个人瞬间被拉长、扭曲、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流,吸入黑暗之中,连一点尘埃都没能留下。

    陆见野丢下那柄变得沉重无比的黑水晶剑,冲向瘫倒在地的苏未央。她已经从黑色水晶的包裹中脱离,躺在地上,身体大半变成了浑浊的、黑色的水晶,只有脸部还勉强保留着一些人类的轮廓和肤色。她艰难地睁开眼睛,黑暗的瞳孔看向陆见野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笑,却只扯出一个破碎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走……”她嘶哑地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带他们……走……”

    陆见野弯腰抱起她——她的身体冰冷,沉重,水晶部分粗糙地硌着他的手臂。他转身,看向钟余。钟余已经从光束网中挣脱,他冲向那些从破碎容器中摔出来、还能勉强动弹的人,一个个搀扶、拖拽:“起来!走!快走!离开这里!”

    星澜复制体——那尊布满裂纹的、黯淡的晶体雕像——突然动了一下。晶体表面重新泛起微弱的、星云般的光点,她挣扎着站起,晶体构成的身体发出细密的、近乎碎裂的“咔咔”声。她走向最近一个瘫软在地的人,用晶体手臂吃力地将他扶起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帮忙……”她的声音断续,却异常清晰,“我……不是容器的一部分……我是……星澜的碎片……我……想帮忙……”

    他们向外冲去。

    地下空间的震动越来越剧烈,崩塌在加速。反应堆彻底失控,外壳崩碎,更多的黑色能量喷涌而出,被中央那个黑洞疯狂吞噬。黑洞在扩大,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,所过之处,连空间本身都仿佛在塌陷、消失。

    他们冲进向上的通道。通道内壁在龟裂,碎片被身后强大的吸力拉扯,向后飞入黑暗。他们拼命向上爬,手脚并用,身后是越来越近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,那黑暗寂静无声,却比任何轰鸣都更令人恐惧。

    终于,他们冲回地面,冲进那个纯白色的球形空间。空间已经开始扭曲变形,墙壁向内凹陷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将整个空间捏碎。他们冲向光幕,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外面,曦光城正在经历一场超越物理规则的崩塌。

    不是地震,不是爆炸,是被“吸收”。建筑被无形的力量拉扯、扭曲、拉长,像融化的蜡烛般向城市中央那个正在形成的巨大黑色凹陷处流去。那些戴着永恒微笑面具的行人,面具在脸上无声地碎裂,露出底下僵硬得如同面具另一面的笑脸,然后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拉扯、分解,吸入黑暗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天空中的无人机如雨般坠落,在接触地面或被吸入黑暗前就纷纷失灵、碎裂。

    陆见野他们拼命向城外跑。身后,整个曦光城在向内塌陷、压缩,像一个被戳破的、迅速瘪下去的气球。建筑、道路、整齐的绿化带、那些鲜艳得虚假的植物,一切都被吸入中央那个越来越大的黑色凹陷。没有声音,只有物体被撕裂、被压缩时发出的、令人牙酸的细微扭曲声。

    他们跑出城市边界,跑回灰白色的盐碱地,继续跑,直到肺叶灼痛,双腿灌铅,再也跑不动,纷纷瘫倒在地。

    回头。

    曦光城,消失了。

    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、光滑得不可思议的半球形凹陷,直径至少三公里,深不见底,边缘整齐得像用最精密的仪器切割过。凹陷内部是纯粹的、不含一丝光线的黑色,不反光,不透明,像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、通往绝对虚无的黑色镜面。

    在凹陷的中心,插着那把黑色水晶剑。

    剑身大半已经没入黑暗,只露出剑柄——那个蜷缩的、哭泣的孩子形状的剑柄。剑柄上,苏未央的脸隐约浮现,像水面下的倒影,她看向陆见野的方向,嘴唇微动,没有声音,但陆见野清晰地读懂了她的唇语:

    “快走……它还在……饥饿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,剑也开始被那黑暗吸收,缓缓下沉,最终完全没入黑色凹陷,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在剑消失的最后一瞬,剑柄上浮现出一行细小的、发光的字迹,如同用光刻在黑暗中,短暂地闪烁,然后熄灭:

    “回墟城……最终容器……将满……”

    陆见野瘫坐在冰冷坚硬的盐碱地上,抱着怀中大半身体已经变成黑色水晶、只有微弱呼吸的苏未央,望着远处那个吞噬了一整座城市的、寂静的黑色深渊,和更远处,墟城边界上依然温柔流转的、彩虹色的微光帷幕。

    风卷起沙尘,打在脸上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
    钟余跪在不远处,望着消失的城市,眼泪无声地流淌,冲刷着脸上的污垢和血痕。星澜复制体站在他身边,晶体内部的光点缓慢流动,像是在感受某种类似悲伤的、陌生的情绪。

    而那些被救出来的、从容器中脱离的人,茫然地坐在盐碱地上,看着自己陌生的双手,看着陌生的、灰白的天空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、属于人类的、复杂而茫然的、没有面具遮挡的表情——困惑,恐惧,还有一丝初生般的、脆弱的希望。

    远处,墟城的边界,那道彩虹色的薄膜,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了一下。

    像心跳。

    像呼唤。

    像某种古老存在在深渊边缘,投来的一瞥。

    陆见野低头,看着怀中的苏未央。她闭着眼睛,黑色的水晶从胸口蔓延到脖颈,还在极其缓慢地生长、蔓延。但她的嘴角,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、却真实存在的微笑。

    他抱紧她冰冷而沉重的身体,支撑着站起来,膝盖因脱力和之前的创伤而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斩断彷徨后的坚定,“回墟城。”

    他们转身,互相搀扶着,向那道在荒芜大地上温柔流转的、彩虹色的边界走去。

    身后,巨大的黑色凹陷静静地躺在灰白的盐碱地中央,像大地上一只永远无法闭合的、凝视着虚无的黑色眼睛。寂静,深邃,吞噬了一切光与声,也吞噬了一座城,和一场持续了四十年的、关于“净化”的残酷实验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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