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枢府问对-《燕云新章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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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杨承旨的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的重量,落在赵机身上。小小的公事房内,空气仿佛凝滞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算盘声和远处街市的嘈杂,提醒着这里仍是繁华汴京的一隅。

    刘判勾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,退到了内间的门帘后,显然是为了避嫌。枢密院承旨的私下问话,非同小可。

    赵机定了定神,心知这是数月潜伏观察、数次“小试牛刀”后,来自中枢的真正考校。吴元载通过杨承旨的询问,不仅是想听他对具体事务的看法,更是要评估他的心性、见识乃至未来可用之处。

    “卑职谢过杨承旨垂询,亦谢吴学士挂念。”赵机先恭敬一礼,稳住心神,“卑职在勾院,所涉不过钱粮账籍之皮毛,于边军大事,本不敢妄言。然既蒙垂问,敢不尽其所知,以陈陋见?”

    他略作停顿,整理思路,先从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切入:“边军粮饷审计,常见之弊,卑职于勾院所见,大抵有三。其一,虚报冒领。或虚增兵额,或夸大损耗,巧立名目,套取钱粮。此弊之根,在于兵额核查与钱粮发放环节脱节,地方军州与转运、度支诸司文移往复,稽核不易,易生漏洞。”

    “其二,折变克扣。朝廷所发本色(实物)钱粮,经手官吏往往以‘道路艰险’、‘本地时价’为由,折换为它物或低价银钱,从中牟利。军士所得,常不及额,且质次价高,有损军心战力。此弊之生,在于折变标准不一,监督缺位,亦与边地商贸不畅、物资匮乏有关。”

    “其三,挪用滞留。军饷常被挪作他用,如修葺衙署、支应过往、乃至填补地方亏空。亦有款项拨付后,在州县或转运环节滞留积压,不能及时足额抵达军营。此弊之害,轻则延误时日,重则影响战守,乃因钱粮调度之权责不清,追考惩处不力所致。”

    赵机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,将枯燥的账目弊病归纳得明白透彻。这些都是他在勾院日复一日核对中总结出的共性,也是宋代军费管理中长期存在的顽疾。

    杨承旨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。

    “至于如何应对……”赵机斟酌词句,“卑职以为,治标需辅以治本。单纯加强勾稽,不过疲于奔命,查不胜查。或可尝试数策并行:其一,推动‘兵饷直达’试点。选择一两个条件成熟的边军重镇,朝廷核定其兵额粮饷后,由三司或户部特设机构,经由可靠渠道(如军中提举官或朝廷特使),尽可能将部分钱粮直接发放至军营将官或指定军需官手中,减少中间环节。此策虽难全面推行,但若能于局部见效,可为范例。”

    “其二,完善‘折色’标准与公示。对确需折变的军需物资,可由朝廷或经略安抚使司定期公布边地主要州县的公允时价,作为折换依据,并允许军士代表参与监督。同时,鼓励信誉良好的商贾参与军需供应,以商道补充官道之不足。”

    “其三,强化问责与绩效。将钱粮发放及时足额程度、军士满意度(可通过匿名抽查询问)等,纳入边地州县及转运官员的考课指标,与升迁降黜挂钩。对挪用、克扣、滞留等行为,一经查实,从严惩处,并追缴赃款,奖赏告发者。”

    这些建议,部分借鉴了现代财政管理的理念,但赵机刻意将其包装在宋代已有的“纲运”、“市易”、“考课”等制度框架内,使其听起来像是既有政策的优化和组合,而非惊世骇俗的全新创造。

    杨承旨听得很认真,手指无意识地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似乎在思考其可行性。

    赵机知道,关于边防局势的见解,才是更具挑战性的部分。他略一沉吟,继续道:“至于边防局势……卑职曾身历涿州前线,于辽军战法、我军优劣,略有浅见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目光诚恳:“高粱河之败,我军非败于军力不济,实败于骄躁冒进、协同不畅、以及应对辽骑突击之策有缺。辽军之长,在骑兵迅疾,尤精于长途迂回、侧翼包抄与骚扰粮道。其短,则在攻坚乏力、持久作战需依托后方补给、且各部族之间并非铁板一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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